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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来自未知

2019-10-21 09:10:34经济观察报

朱与非  果麦文化的三卷本《克苏鲁神话》的一个好处是,它为我们找到了“恐怖”的代名词。其始作俑者洛夫克拉夫特是20世纪上半叶的一位才华横溢的恐怖小说家。但准确而言,“克苏鲁神话”并非他一个人的杰作。这是一个共同创作的开放体系,恐怖是其核心概念元素,故事则可以成千上万。每一个读到他的小说的人,都会发现他给予人们留白空间的魅力,并且瞬间燃起自身创作的欲望。 克苏鲁神话在某些RPG游戏爱好者眼里,声誉卓著。早有明眼人看出,暴雪的《魔兽世界》就是在主动图像化洛夫克拉夫特所创作的这些异教神祇或者说怪物的形象。最近索尼的巨作《血源诅咒》被认为是最具有克苏鲁神话元素的游戏。在善于挖掘游戏背景内容的机核网上,克苏鲁神话是一个高频词汇。但很多人迷上克苏鲁神话,可能更多的是因为那些充满灵魂窒息氛围的、带有宇宙级别之异域色彩的插画。每一幅描摹克苏鲁神话的精美插画,都是对心灵的一次重击。它们的美并不来自于赏心悦目的优美感,而是来自于震撼惊人的崇高感。 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超出一般“惊悚”(thrill)小说的门类,它更为专注地集中于“恐怖”(horror)。而在恐怖小说的门类里,他的意象也独树一帜。他毫不迟疑地把自己的恐怖意象与各种神秘信仰联系在一起。而这些带有信仰意义的恐怖对象有时活在地底,有时活在外太空,他们以“旧日支配者”的名义潜伏,并且发挥着某种即将到来的统治威能。因而,洛夫克拉夫特将自己的创作理解为“宇宙主义”。他所描摹的是宇宙尺度上的超自然力量。恐怖的信仰,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为克苏鲁神话的母题。它格外地不同于人类世界的主流信仰体系,这或许可以看成是一种巨大的突破,但或许也是一种巨大的倒退,因而值得人们认真对待,不仅将之当做是流行亚文化的创新元素,也要当做人类自身精神的某种异变来考虑。何谓克苏鲁 洛夫克拉夫特的代表作《克苏鲁的呼唤》中记载,克苏鲁沉睡于南太平洋的海底都市拉莱耶,当群星到达正确的位置,克苏鲁就会复苏并支配全世界。他告诉我们,克苏鲁“头部类似章鱼,面部是无数触手,覆盖鳞片的身躯有着橡胶的质感,前后肢都长着巨爪,背后拖着长而狭窄的翅膀”。根据洛夫克拉夫特,克苏鲁的名字传布在全球各地的信徒口中,他们用人类的语音模仿曾经在梦魇中听到的声音:Cthulhu。这是一个不符合西方主流文字拼写习惯的字母组合,在其发音上也难以用人类发音方式完全模拟。克苏鲁就是信徒们呼唤的神的名字。 在洛夫克拉夫特的记载中,这类令人恐怖的神不止克苏鲁。还有众多的宇宙神祇,比如说,犹格斯、撒托古亚、犹格-索托斯、阿撒托斯、哈斯塔,等等,克苏鲁是其中一位。洛夫克拉夫特的继承人德雷斯将这些神祇按照谱系而置入一个架空神话体系中,这才有了“克苏鲁神话”的概念。根据德雷斯的体系,克苏鲁在这个神话体系中类似于宙斯在古希腊神谱中的位置。在克苏鲁之上有威力更为强大的“外神”,克苏鲁属于“旧日支配者”的一员,在他之下还有众多“旧神”和“地球本来的神”以及“其它超自然存在”。 很显然,洛夫克拉夫特的创作不是通过让读者“吓一跳”来吸引他们。伴随肾上腺素极度分泌而来的恐惧感,是人们一般追看“恐怖片”的心理因素。因而恐怖片总是要把悬疑保持到最后,而“剧透”是毁灭任何一部恐怖片的终极杀手,因为观众一旦不能被“吓着”,就不会觉得恐怖。然而,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则完全是一种剧透式的写法。他描述的每一个异象,都似乎要避免让读者过于身临其境,因而他总是通过来自他人的见闻、远方朋友的来信、一部失传已久的日记的视角,片言只语地描述他想诉说的东西。如果说这里有什么“悬疑”,那也只不过类似一种科学探索式的悬疑,而不是那种故意隐藏大boss的真实身份的悬念。我们甚至可以说,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都是在记录科学发现的过程,只不过发现的都是那些怪诞奇异的现象以及现象背后令人恐怖的神秘力量。 恐怖之神的根源 为什么恐怖之物能成为信仰?这是与“克苏鲁神话”最为紧密相关的问题。如果我们没有意识到,洛夫克拉夫特心目中的恐怖,乃是信仰的另一种表达方式,那我们就还未真正进入其探索的世界。洛夫克拉夫特所营造的恐怖世界,无关于我们生理上分泌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而是关于我们灵魂探出的触角和隐藏的不安。 康德在《论优美感和崇高感》中揭示,那些令人害怕的东西也会唤起我们的审美感觉,也就是“崇高感”:“一座顶峰积雪、高耸入云的崇山景象,对于一场狂风暴雨的描写或者是弥尔顿对地狱国土的叙述,都激发人们的满足感,但又充满着畏惧。”在令人畏惧的崇高中,天空仿佛撕裂一道闪电,把人类渺小的身影映在无边的苍穹中。孤寂和永恒,虽然处在存在之感受的两端,但却必然是同时产生的双生子。 古希腊人的神是奥利匹斯山上的众神,这是一种早于犹太教、基督教的原始宗教或者说多神教。古希腊语中用于指称神的两个同源词——δειν和δο——分别是今天英语中deity和god的词源,而它们的源初意义就是指“恐惧”或“恐惧之根源”。荷尔德林在尝试翻译索福克勒斯的戏剧《安提戈涅》中的“δειν”时,出现过一阵犹豫,1801年他将之翻译成“具有伟大暴力者”,1804年修改为“令人震怖之物”。海德格尔在这一基础上又增添了一个新的译法:“无家可归者”。换句话说,神性是一种“无家可归的状态”。神性让我们脱离自己的安居之所,神性让我们看到原本不可见的东西。神性在把我们从自身抽离中重新安放自身。 我们依然能够记起电影《星际穿越》里引用的托马斯的诗句:“不要温柔地走进那个良夜。”在广袤的宇宙空间里,人类实际上是“带着地球去流浪”。宇宙中到处都是杀机,它并没有将人类当做“万物之灵长”来用心守护的仁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子《道德经》里的这句话或许已经道尽了宇宙之沧桑——它的无情怀的情怀。而这正是洛夫克拉夫特的“宇宙主义”的感受:“这个世界没有神圣性,在宇宙间人类其实微不足道——只是一个小小的族群,把自己的偶像崇拜投射到宏大的宇宙身上。人类就像互斗的虫或者杂乱的灌木一样,没了解到自己的渺小、短视与无足轻重。宇宙本身对人类的存在漠不关心。”善神与恶神 在原始宗教那里,神并不都是善的。赫西俄德的《神谱》中记载的那些比奥林匹斯众神更为远古的神祇们,或许只是对自然或者超自然力量的模拟。比如最初的神是卡俄斯,意思是混沌,下一代是盖亚(大地)、塔耳塔罗斯(地狱)和厄洛斯(爱)以及厄瑞波斯(黑暗)和纽克斯(夜)。然后盖亚产生了乌拉诺斯(天空)和蓬托斯(海)。接着是盖亚和乌拉诺斯的子女,包括俄刻阿诺斯(大洋)到克洛诺斯(时间)的十二位泰坦神。最后克洛诺斯和盖亚的儿子宙斯开启了奥林匹斯山的众神统治。 原始众神有好有坏。好神有时也会因为嫉妒或别的什么原因,给人类降下灾祸。这就是奥林匹斯诸神的特色。因而,古希腊的城邦往往有一两位奥林匹斯神为他们的主神,或者说,保护神,以便在与其他城邦争斗时获得格外的庇佑。比如,著名的雅典娜与海神波塞冬争夺雅典的保护神地位,最终通过以橄榄枝为礼物而胜出。 “保护神”的概念在犹太人那里继续留存。另一方面,犹太教的鼻祖摩西从埃及人那里得到了唯一神的概念。于是把这“自有永有的”唯一神耶和华奉为自己的保护神。这就有了一个非常大胆的递进:神是唯一的,且它作为保护神必然是善的。神作为唯一神的“全知全善全能”的概念在此得到奠基。 耶稣基督将这唯一的善神的概念普及到世人,而不止局限在作为选民的犹太人身上。凡是接受神之恩典,便是神的选民。因而,基督教就是传递神爱世人的福音。 基督教以仁慈上帝的恩典来救助世人脱离苦难。它用信仰和雄辩向人们证明了,恶与神的本性相违背。神是善的,神爱世人,神不会创造不属于它本性的东西,因而,恶并不真正存在。 那么,我们人世间普遍感受到的恶又是怎么回事呢?神学家奥古斯丁解释说,是因为人的自由。人的自由是人与上帝最接近的本质,但自由既赋予了人接受上帝指引的条件,也赋予了人悖离上帝的条件。人心的恶就是人们不信上帝、缺乏敬畏,因而没有良善的情况。换句话说,恶是一种缺乏,就像寒冷是因为缺乏热能,黑暗是因为缺乏光线。 但是,人世间不仅仅有人心之恶,还有自然灾害之类的恶、不可抗力的恶,这不是神的安排,那这善良的神为何不阻止呢?这一难题是“神正论”的首要麻烦。哲学家莱布尼茨在《神正论》中用“可能世界”理论加以解释道:我们这个仍然充满各种不幸恶事的世界,已经是善良的上帝所能给予我们的“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一个”了。 这是“善神”的简明进化史。与之对立的,是一个“恶神”的世界。但“恶神”可能并不是有意为恶,而仅仅是对人类“无动于衷”。“消灭你,与你何干。”恶神以一种伟力的恐怖,同样能够攫取人心的敬畏。未知的恐惧 我们接下来要问的是,为何人们宁愿抛弃善良的神,而拥抱那些邪恶的、对人类无动于衷的神呢? 洛夫克拉夫特关于自己的创作还有一句名言:“人类最古老而强烈的情绪,便是恐惧;而最古老最强烈的恐惧,便是对未知的恐惧。” 如果我们对“知识”的本性足够敏感,就可以发现,在未知和知识之间有一条通往恐惧的必经道路。因为就像苏格拉底说“知识是证成的信念”一样,信念是知识的一个重要组件。求知之路,就是通往未知之路;因而求知总是要长久地处于茫无头绪的黑暗之中,一种无所信仰带来的焦灼、恐惧和绝望感。 这正是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写得像科学报告的原因。他在怪诞不经中演绎着科学探索过程里的人心悸动——这是科学的副产品,却是人性的根本内容。 人性在科学中悄然改变了。它变得坚强,或许我们应该说冷漠;它变得聪明,或许我们应该说机械;它变得更会希冀,或许我们应该说绝望。 艾略特的“荒原”在现代摇滚死亡金属的变奏中震碎耳膜;工业革命的欣欣向荣转而变成了蒸汽朋克和废土末日里那种垂死挣扎的悲壮。尼采所说的“上帝死了”和“敌基督”,从整个文化的演化背景来说,或许只是“善良的上帝死了”,“超善恶”的时代来临了。 如果我们还记得,在善良之神的《圣经》里,记载着人类的始祖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的原因:偷食了智慧果。智慧果带来了求知的冲动。这里包含着善良之神对于“原罪”的解释:有限和有死之人洞察了自己的有限和有死,并且由此而走向不朽和永恒。 工业革命是知识撬动的人类革命。纯粹的求知依然需要神性,但却不必相信神是善的。善良的神越发被排挤到无人理睬的角落,尽管祂曾是旧日美好世界的真正支撑者。于是,我们有了巫术、邪神在流行文化中的兴起,有世俗主义、撒旦教、“新纪元运动”在宗教领域的革新。克苏鲁神话是其中的一员。在超善恶的信仰氛围中,“飞天神面教”的信仰并非儿戏,而恰恰就是一种信仰而已。